燼溫凝刃
關燈
小
中
大
我垂首将殷紅印在邊角,遞給裴钰後展開工部請求撥銀修繕運河的奏折,批閱着分析道。
“既然這名死囚,并非直接來源于皇城司內部的死士,反而出自可能被抓住把柄,并且極易留下破綻的掖幽庭……”
“此舉,自然有他的用意。”
我筆尖未停,凝神思慮着楚沉意即将落下的第四子,在心底推演着低聲道。
“此招雖險,勝算卻大。”
“掖幽庭名義上為刑部協管,實則由趙侍郎直督。”
“倘若能以此事為引,将李宴殊和趙辛皆以渎職為名調任,便可對本王刑部的權柄與京都軍權進行重創。”
“屆時,禁軍統領與刑部侍郎這兩個關鍵職位空缺,陛下便可以本王任人唯親之名,順理成章将提拔權柄奪回自身手中。”
“一箭三雕……的确是好算計。”
“此事,趙侍郎怎麽說。”
我擡筆蘸墨,繼續以朱筆批閱着款項尾聲低聲問道。
裴钰整理着奏章,垂眸望向我沉聲應道,“屬下已按照王爺吩咐,暗中聯絡過趙侍郎。”
“據趙侍郎見到屍身後的翻閱回憶,逆賊身份已初步查明。”
“此人名為王臨,曾任寶華殿的副總管,于三年前因貪墨寶華殿香火銀兩被革職查辦,随後被投入掖幽庭死牢。”
我微微颔首,将批閱完的奏章擡手遞給他,裴钰适時将其接過疊放在已處理過的文書上。
接過裴钰遞來的下一份奏章,目光落在字裏行間,思緒依舊在運轉推演。
“劉謹的證詞至關重要,但僅憑他一人之詞,且是事後逃離,力度不足。”
“衛昭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稱其誣陷,甚至可将劉謹打成逆賊同黨。”
“陛下……不會想不到這一步。”
我即将落下的筆尖微頓,側首望向裴钰沉聲問道。
“皇城司那邊,近日可有其他異動?”
裴钰望向我沉吟片刻,低聲應道。
“此事還有其他證人,只是據暗樁線人回報,近日皇城司指揮使衛昭,與掖幽庭總管陳珲似有數次偶然碰面。”
“行動極為謹慎隐晦,故而交談內容不得而知,但頻率較以往明顯增加。”
……陳珲。
聽聞這個名字,我執朱筆的指尖微微一頓,隐約泛白。
筆尖懸于奏章上方,殷紅的朱砂墨跡欲滴未滴。
我未曾将其落下,心緒複雜地望向不遠處的窗棂,明媚的秋光透入房內,在光潔的地面投下銀杏被微風拂過的顫動陰影,似乎有些刺眼。
心底那片陰沉的失望,如同窗棂此刻投下的銀杏陰影,幾近将我籠罩。
只因我頃刻間已過于清晰地明了,楚沉意這步棋更深層的意圖。
并非是我所預設的渎職調任,他是要給趙辛……定罪。
他授意衛昭籠絡趙辛提拔的陳珲,并非僅僅是為了坐實王臨出自掖幽庭,以趙辛監管不力為由當堂發難。
而是要借陳珲之口,再加上皇城司所精心僞造的“往來記錄”或“贓物”,将趙辛以私相授受的名義,直接卷入指使行刺的謀逆大罪之中。
此罪一旦坐實,便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禍。
而趙辛,是我在刑部最得力的臂膀之一,更是後黨在刑部的支柱,扳倒趙辛,等于斬斷我在刑部的重要影響力。
同時,李宴殊身為禁軍統領,宮禁護衛是其第一要責。
逆賊出自其協防範圍內的掖幽庭,并成功于宮道行刺,以“統轄禁軍卻護衛禦駕不力”之罪名,足矣楚沉意對他當堂發難,并将他罷黜其職下旨流放。
屆時,楚沉意不僅可以我“任人唯親卻所舉昏庸”之由,将擢拔新任禁軍統領與刑部侍郎的權力順理成章地收歸己手,甚至可在滿朝文武的宣政殿上,當堂質疑我這個攝政王的識人之能與統禦之責。
以難逃“縱容包庇”甚至“疑似參與謀逆”的嫌疑,合理收回部分帝王權柄。
好一招連環計。
先以李宴殊為餌,牽扯出趙辛;再以趙辛為突破口,重創我在刑部的根基;最後,順理成章将他的人安插進這兩個關鍵位置,并借此打壓我在朝堂上的威信與權力。
這步棋環環相扣,狠絕果斷,直指核心,的确符合楚沉意的落子風格。
為達目的,不擇手段,不惜利用任何棋子将局面推向最有利于己,亦最能打擊對手的極端。
但……
許是筆尖在紙面上懸停太久,那滴朱砂墨終究還是落了下來,在“複核”二字旁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,宛若逐漸凝固的血。
……他從前不是這樣的。
我望着窗棂微微顫動的銀杏陰影,思緒不由自主地失神飄遠。
哪怕是那八年,太後垂簾,外祖父掌權,楚沉意身為不甘于此的傀儡皇帝,與以我為首的後黨争鬥最為水深火熱的時期。
哪怕是我與他以朝堂為棋盤,在政事上相互掣肘,明争暗鬥得你死我活。
除卻兩年前因我征戰北涼雪崩失蹤,他與傅昱衡為首的舊世族借我之死聯手以清查通敵叛國之名奪權……楚沉意從未用過如此下作的手段。
栽贓構陷,僞造證據,将并無實質罪行的後黨忠臣,置于謀逆死地。
他打擊政敵,多是利用對方本就存在的罪責,借舊世族之手發難。
而被處置的,是本就貪腐營私且罪證确鑿的官員,手段雖同我般冷酷無情,但至少,罪名并非如近日般憑空捏造。
縱然是兩年前對付傅昱衡那般權傾朝野,卻意圖不軌之心早已昭然的左相,也是我們聯手三司會審,搜集到确鑿證據後,最終才将其扳倒。
更不必說,自兩年前中秋宮宴毒殺案後,我與他關系轉變,秋獵後定情以後朝局漸穩,我們曾協力肅清朝堂,将貪腐營私之人皆依罪處置查辦,我對自己麾下之人亦未曾手軟。
我甚至親自處置了好幾位與蕭家有舊,但的确觸犯律法的後黨官員以儆效尤。
這兩年我們雖偶有分歧,但大體上目标一致,都為了這個王朝的清明與穩固,亦算得上君臣相得,共治天下。
整整十二載,從最初不知身份的蓮花池泛舟,到後來朝堂上的政敵對峙,再到雍州巡游的煙火人間……
我們争奪,我們妥協,我們聯手,我們算計。
我與楚沉意,争奪權柄時是棋逢對手的勁敵,協力共治時是心意相通的知己。
我們之間的較量,向來是執政手腕與勢力權衡的對抗,是陽謀多于陰謀。
政治陣營或對立或交融,但彼此心底,都心照不宣地通曉明君賢臣底線的默認,亦是對彼此棋逢對手間,那份複雜的欣賞與尊重。
我不得不承認,從前的楚沉意……縱然手段淩厲,心思深沉,但骨子裏是位有抱負、有底線、知輕重、懂權衡的明君。
縱然我與他奪權,卻也同時在輔佐他,希望他的江山千秋萬代。
……如今呢?
如今的楚沉意,因那荒謬的嫉妒猜疑,因那對我不容失控的私情占有欲,竟一錯再錯,步步踏破曾經那條無形的界限。
不惜動用構陷忠良動搖國本的手段,将從前棋逢對手的朝堂争鬥,拖入這毫無底線的不堪泥潭,只為打壓我和我麾下黨羽,将不為他所用的權力奪回自己手中。
這早已超出了黨争的範疇,這是私欲淩駕于公器之上,更是理智被情緒吞噬的瘋狂。
縱然溫情與承諾已如覆水難收,私情因猜疑與嫉妒不堪回首,縱然那顆心在彼此的傷害與算計中早已千瘡百孔,縱然蓮花池畔的泛舟與雍州夜空的煙火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幻影……
可我向來不只是與他有愛恨糾葛的傅雲朝,更是大楚的攝政王。
他是君,我是臣,亦曾是與他在風雨中并肩同行過的人,難道真要坐視他這般沉淪,用這等手段戕害忠良自毀長城麽?
不。
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我都無法坐視他如此昏聩行事。
無法坐視朝綱因個人私欲與扭曲占有而生亂,更無法坐視忠直之士淪為權力争奪的犧牲品,因此而陷入這種無謂的卑劣傾軋。
踏上這條最終以所有至親鮮血鋪就的權柄之路,就注定我所執掌的,不僅僅是與楚沉意愛恨糾纏的命運。
更是這萬裏江山的安穩,是朝堂法度的尊嚴,是無數像李宴殊與趙辛這般身在其位謀其政的官員,本就應有的公平與安全。
“……王爺?”
裴钰的聲音将我從方才恍惚的失神中驟然拉回。
我指尖微頓,回過神來垂眸望向筆下的奏章,靜默望着那抹刺目的殷紅許久,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,将那些不合時宜的慨嘆與複雜心緒壓下。
轉腕将其不着痕跡地勾掉,仿若也抹去了方才本不該有的心緒波瀾。
“無礙。”
我落下批語,神色恢複了慣有的淡漠沉靜,行楷筆跡鋒利如初。
“暗影司繼續監視。但切記,莫要打草驚蛇,尤其是皇城司那邊,只需觀察,不必阻攔。”
“趙侍郎那邊,你暗中傳話教他心中有數,但面上一切如常。”
“待到明日……”
我落下最後一筆,将奏章緩緩合攏,望向窗棂被秋風拂動的銀杏陰影,聲音在滿是墨香的寂靜書房裏清晰回蕩。
“本王……會和李宴殊一同上朝。”
該面對的,總要面對。
這局棋,既然楚沉意執意要下到如此境地,那我便奉陪到底。
只是心底那片曾映照過蓮花池影,承載過雍州煙火,也浸潤過行宮溫情的湖,如今已徹底冰封,比之從前寒意更深,沉靜更重。
明日朝會,又将是一場硬仗。
而楚沉意,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,才肯回首?
還是說,這條路自禦書房那夜的猜忌決裂開始,我們便早已沒有了回首餘地?
秋光明媚,卻再也照不清彼此的隔閡與……敵對的決意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